刘勇强:草诏(新人文小品小说

  自从岳父晏殊罢相,出知颖州,花园就很少打理。加上去冬以来,四个多月没下雨雪,花草更显得萎靡不振。昨日收到岳父的信,说很想念小园香径独徘徊的时光。杨察一早起来,便叫上小厮一起给花草浇水。心想,气候太反常,这样下去,今年必定成灾。

  仁宗在御花园散步,也在想同样的问题。他是个好皇帝,心里装着全国的老百姓。他对杨察说:“近日亢旱,祷雨不应。成汤时大旱,汤王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天遂降大雨。朕也当痛自咎责,诏求民间疾苦。卿为朕起草罪己诏,以应天命。”

  杨察起草过不少诏令,但从没写过罪己诏,一时拿不准仁宗的意思,不知如何下笔,便说:“陛下仁慈,万民景仰,何过之有?天道无常,臣民不知节制,才是招灾致祸之由。”

  仁宗说:“天道岂容质疑?百姓更当体恤。唯有下罪己诏,更革各种弊政,方可使人心悦,天意回。卿休得多虑,明日即带诏令来天章阁见朕。”

  吴翰林打趣说:“隐甫兄文笔矫健,代天子立言,是名垂青史的勾当,想必正殚精竭虑打腹稿。不过,皇上是用来歌颂的,不是用来骂的。小心自讨没趣,就要学你老丈人整日感叹无可奈何花落去了。”

  杨察知道是吴翰林平素就嫉妒他草诏颇受仁宗器重,此时却没心思和他斗嘴。况且,他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惧。

  吴翰林又道:“我听说过盛文肃老前辈的一个故事。当日也因久旱不雨,当朝命他即席草拟罪己诏,以减少进本往复的麻烦。文肃前辈说:‘我太胖了,不能趴在地上写字,乞赐一小桌子。’皇上马上令人去找小桌子。小桌子送来时,诏已完成。当朝看过,嘉其敏速,又极合圣意,一个字都没改。有人说,文肃前辈作文其实没那么敏捷,要小桌子,不过是拖延时间,以便构思。真是善用其短啊!隐甫兄仪表堂堂,这样的拖延却是不要的。”说完,哈哈大笑。

  杨寘本是豪爽之人,听罢也觉为难,皱着眉说:“当朝虽然圣明,却也是个极讲究的人。在位二十几年,竟换了六个年号,不就是在两个字上纠结,以曲尽己意吗?没得让后世学生记不清。当初,我的状元帽子险些被王安石那头倔驴夺了去,合该他不走时运,在卷子中写什么‘孺子其朋’,没大没小的,惹得当朝说‘此语忌,不可魁天下’,我的到底是我的,也可见圣上是个忌讳颇深的主。最冤的还是你那老泰山同叔公,只因受命给李宸妃撰神道碑铭,没敢提及皇上实为李妃所生,好端端罢了相。伴暴君如伴猛虎,伴仁君便如伴笑面虎,一样大意不得。”

  杨寘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别以为圣上让你起草罪己诏,就真的是要罪己。”说着,他指着杨察的草稿道:“‘朕为人子孙而不能保守宗庙,为人父母而不能安全井邑’,如此悖逆的话你也敢写?我就提醒你两点,这头一条,皇帝可以自黑,但不能抹黑。第二条是皇帝罪己也是扬己。你想想,天下大旱,轮得上你我之辈罪己吗?大过独揽,才见出天子声口。”

  杨察虽然觉得杨寘言语轻佻,但他提到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却十分在理。便到书房翻书,想查查前代帝王是如何罪己的。

  看到《论语·尧曰》章,杨察差点被“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的话亮瞎了眼。不过,他晓得,圣人书上什么话都有,每人理会不一样,有时并不作数。

  他又在史书中找,发现历代帝王罪己诏多达百余份。风来了,雨来了,雷公背着鼓来了,只要来的不是时候,皇帝就可能下罪己诏。什么日食、彗星、天旱、地震、蝗虫,等等,也都是下罪己诏的原因。有的罪己诏上的话极其严厉,如果当真,那些皇帝简直就该遭雷劈。与他们相比,杨察觉得当今圣上简直太英明了,禁不住提笔写道:

  ……吾皇恭己无为,宽仁明圣,四海雍熙,八荒平静,士农乐业,文武忠良。自三代以降,跨唐越汉,未有若今之盛者……

  仁宗看了杨察的稿子,不满地说:“你这些歌功颂德的话,好似从说话人讲史的颂圣套语抄来,哪里有反躬自省的意思?罪己不至则感人不深,遑论至诚格天?”

  本来,仁宗让学士草诏,从不作修改。但杨察这次拟的罪己诏,与他的本意相去太远,少不得口授亲改,定稿时又要杨察念一遍:

  朕临御以来,于今二纪。夙夜祗惧,不敢康宁。庶洽治平,以至嘉靖。自去岁冬末,时雪已愆。今春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失业,无所告劳。朕思灾变之来,不由他致。盖朕不敏于德,不明于政。号令弗信,听纳失中。俾兹眚祥,下逮黎庶。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大惧不能承宗庙之灵,负社稷之重。苦心焦思,惶悸失图。是用屈己谢愆,归诚上叩。不御正殿,不举常珍。外求直言,以答大谴。冀高穹之降鉴,悯下民之无辜。与其降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庶用感格,以底休成。自今月十九日后,只御崇政殿。仍减常膳,应中外文武臣僚。并许实封言当世切务。三事大夫,其叶心交儆,辅予不逮。

  杨察读毕,小心翼翼地说:“不搞宴会,节制饮食,上行下效,臣民自当遵守。但‘朕不敏于德,不明于政’‘与其降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这些话,言之太过,知之者谓圣上心忧,不知者恐因此产生妄议亵渎之念。”

  仁君明主自贬如此,引来议论纷纷。吴翰林说,他告诫过杨察,杨察必是对晏殊贬官不满,借草诏诬蔑圣上,罪不容赦。

  这事惊动了还在颖州的晏殊,他给杨察寄来白居易的《贺雨》诗。原来唐元和三年冬迄翌年春,持续大旱,宪宗罪己求雨,天果降甘霖,白居易作诗颂圣,诗曰:

  皇帝嗣宝历,元和三年冬。自冬及春暮,不雨旱爞爞。上心念下民,惧岁成灾凶。遂下罪己诏,殷勤告万邦。帝曰予一人,继天承祖宗。忧勤不遑宁,夙夜心忡忡。顺人人心悦,先天天意从。诏下才七日,和气生冲融。凝为油油云,散作习习风。昼夜三日雨,凄凄复濛濛。万心春熙熙,百谷青芃芃。人变愁为喜,岁易俭为丰。乃知王者心,忧乐与众同。蹈舞呼万岁,列贺明庭中。小臣诚愚陋,职忝金銮宫。稽首再三拜,一言献天聪。君以明为圣,臣以直为忠。敢贺有其始,亦愿有其终。

  杨察反复诵读,明白岳父意在提醒。自己既参与草诏,自不可辜负圣上苦心,也不能耽误自家前程,遂作五古诗《甘霖》,有“微臣本愚陋,协力济苍生”句,以表输诚效忠之心。

  那日,杨察应召入对,力陈财政主张,因与时议圣见略有不合,颇费口舌,回来便觉精神疲惫。

  夜里梦见路过吴翰林府前,心里发虚,猜度吴家的狗,何以看自己两眼呢?又梦见与岳父对饮,庭下奏乐伴唱的,转眼竟变作纸人。还梦见小时候母亲教他念书时,稍有失误,便受一顿暴打。

  不知不觉,又来至天章阁,只见仁宗正在看奏章,神情严肃,恰似母亲当年看他的作业,心中阴影渐渐弥漫。听着纸页翻动,悉悉索索,仿佛风雨之声,就哼唱起晏殊的[采桑子]:

  ……无端一夜狂风雨,暗落繁枝。蝶怨莺悲。满眼春愁说向谁。……无端一夜狂风雨,

  范镇《东斋记事》载:仁宗时,书诏未尝改易。庆历七年春旱,杨亿甫草诏,既进,上以罪己之词未至,改云:“乃自去冬时雪不降,今春太旱,赤地千里,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兹用屈己下贤,归诚上叩,冀高穹之降监,悯下民之无辜,与其降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自今避殿减膳,许中外实封言事。”

  庆历七年春旱,杨察隐甫草诏,既进,上以罪己之词未至,改云:“乃自去冬时雪不降,今春大旱。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兹用屈己谢愆,归诚上叩。冀高穹之降监,悯下民之无辜。与其降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自今避殿减膳,中外实封言事。”

  朱弁《曲洧旧闻》卷一另有记载:盛文肃在翰苑日,昭陵尝召入,面谕:“近日亢旱,祷雨不应,朕当痛自咎责,诏求民间疾苦。卿只就此草诏,庶几可以商量,不欲进本往复也。”文肃奏曰:“臣体肥,不能伏地作字,乞赐一平面子。”上从之,逮传旨下有司,而平面子至则诏已成矣。上览之,嘉其如所欲而敏速,更不易一字。或曰:文肃作文思迟,乞平面子,盖亦善用其短也。

  按,杨亿1020年已故,不可能替仁宗草诏。草诏者为杨察,至少时间上相合,唯不可能见载于钱惟演的《金坡遗事》。而《曲洧旧闻》所载,又别有趣味。盛文肃丰肌大腹,亦见于《归田录》《东都事略》等,本篇即参酌发挥。

  朕临御以来。于今二纪。夙夜祗惧。不敢康宁。庶洽治平。以至嘉靖。自去岁冬末。时雪已愆。今春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失业。无所告劳。朕思灾变之来。不由他致。盖朕不敏于德。不明于政。号令弗信。听纳失中。俾兹眚祥。下逮黎庶。天威震动。以戒朕躬。大惧不能承宗庙之灵。负社稷之重。苦心焦思。惶悸失图。是用屈己谢愆。归诚上叩。不御正殿。不举常珍。外求直言。以答大谴。冀高穹之降鉴。悯下民之无辜。与其降疾于人。不若移灾于朕。庶用感格。以底休成。自今月十九日后。只御崇政殿。仍减常膳。应中外文武臣僚。并许实封言当世切务。三事大夫。其叶心交儆。辅予不逮。

  《宋史·杨察传》:杨察,字隐甫……晏殊执政,以妻父嫌,换龙图阁待制。母忧去职,服除,复为知制诰,拜翰林学士……察美风仪……敏于属文,其为制诰,初若不用意;及稿成,皆雅致有体,当世称之。遇事明决,勤于吏职,虽多益喜不厌。痈方作,犹入对,商画财利,归而大顿,人以为用神太竭云。

  《宋史·晏殊传》:……孙甫、蔡襄上言:宸妃生圣躬为天下主,而殊尝被诏志宸妃墓,没而不言……坐是,降工部尚书、知颍州……富弼、杨察,皆其婿也。(按,欧阳修《文忠集》卷二十二《晏公神道碑铭》:……女六人,长适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次适礼部侍郎、三司使杨察。)

  《续资治通鉴》卷五十六:……帝每命学士草诏,未尝有所增损。至是杨察当笔,既进诏草,以为未尽罪己之意,令更为此诏。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八:陈筼窗初入馆,史相极倾慕……辛卯火灾,陈立道卓草罪己诏有云:“朕为人子孙而不能保守宗庙,为人父母而不能安全井邑。”史恶其太直不用,至三具稿不付出……(按,此事晚于仁宗朝,连类及之而已)

  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五:杨察侍郎谪信州,及召还……察即席赋诗……其诗曰:“……他年为舜牧,协力济苍生。”

  杨寘事见《默记》卷下:庆历二年,御试进士,时晏元献为枢密使。杨察,晏婿也,时自知制诰,避亲,勾当三班院。察之弟寘,时就试毕,负魁天下望。未放榜间,将先宣示两府,上十人卷子。寘因以赋求察问晏公己之高下焉。晏公明日入对,见寘之赋已考定第四人,出以语察。察密以报寘。而寘试罢与酒徒饮酒肆,闻之,以手击案叹曰:“不知那个卫子夺吾状元矣!”不久唱名,再三考定第一人卷子进御。赋中有“孺子其朋”之言,不怿曰:“此语忌,不可魁天下。”即王荆公卷子。第二人卷子即王珪,以故事,有官人不为状元;令取第三人,即殿中丞韩绛;遂取第四人卷子进呈,上欣然曰:“若杨寘可矣。”复以第一人为第四人。寘方以鄙语骂时,不知自为第一人也……

  同上书又载:杨宣懿察之母甚贤。能文,而教之以义,小不中程,辄扑之。察省试《房心为明堂赋》榜,登科第二人。报者至,其母睡未起,闻之大怒,转面向壁曰:“此儿辱我如此,乃为人所压,若二郎及第,待不教人压却。”及察归,亦久不与语。寘果魁天下。(按,杨寘早逝,本篇为其延寿数年)

  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八:[晏元献公薨]次年,公婿杨侍郎察,梦与公对饮,七行而罢。杨公起,视庭下奏乐人拥从,皆纸人也。寤而告其夫人,因曰:“我必弃世。”未几果薨。(本篇叙吴家狗出自《狂人日记》)

  对宋仁宗,历来不乏赞美,篇中随意捏合,如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二载包拯称赞仁宗朝人丁兴旺:“自三代以降,跨唐越汉,未有若今之盛者。”清无名氏《东坡诗话》小说:“宋朝全盛之时,仁宗天子御极之世。这一代君王,恭己无为,宽仁明圣,四海雍熙,八荒平静,士农乐业,文武忠良……”

  白居易《贺雨》:皇帝嗣宝历,元和三年冬。自冬及春暮,不雨旱爞爞。上心念下民,惧岁成灾凶。遂下罪己诏,殷勤告万邦。帝曰予一人,继天承祖宗。忧勤不遑宁,夙夜心忡忡。顺人人心悦,先天天意从。诏下才七日,和气生冲融。凝为油油云,散作习习风。昼夜三日雨,凄凄复濛濛。万心春熙熙,百谷青芃芃。人变愁为喜,岁易俭为丰。乃知王者心,忧乐与众同。蹈舞呼万岁,列贺明庭中。小臣诚愚陋,职忝金銮宫。稽首再三拜,一言献天聪。君以明为圣,臣以直为忠。敢贺有其始,亦愿有其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