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岗鉴藏 第三期 南宋《寒梅雁雀图》赏析及竞得

  摆在诸君面前的这幅《寒梅芦雁图》系设色绢本立轴,纵185 厘米、横103.5 厘米,图中描绘雪景寒禽,作者以浓墨线条勾勒出枝干的走向,承托起积压的白雪。梅花迎雪绽放、凌寒飘香,还有竞相开放的山茶,艳丽示人。以白粉点画,使梅花宛如雪美人一样,蕴含清逸的傲骨。山茶花晶莹玉润,倍增静谧情调。作者构图亦颇有思致,由下而上的梅干和由上而下的梅枝斜向平行,几近相向而列,横贯左下角的斜坡逶迤,呈现出极强的立体感。由淡墨渲染的天空衬托着梅干、梅枝和斜坡上的积雪,画面中穿插点缀着芦雁、山雀及长翎锦鸟,缩头覆羽,意态安详,似乎在品味着悄然飘落的瑞雪。静中寓动,相得益彰。画面中上部空隙处题有“或成四五或成三,梅影花香带雪参。自叹夜深寒彻骨,并无清梦到江南”。落款“朽庵”,下钤“大章”、“文庵子”两枚朱文印鉴。本幅《寒梅芦雁图》,立意高远,构图奇绝,体物精微,画风精工明丽。不言而喻,这是一件好作品。虽然是雪后寒冷的天气,但画中鸟儿三五成群,寒鸭成对,梅影花香,表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此作出现于北京艺融2011 年秋季艺术品拍卖会“美国红牡丹亭珍藏中国书画”专场,系从美国回流而来。当时拍卖方以“僧宗林花鸟”为名,当时标注估价50—80 万元,并署名“左又宜”行文予以重点推介:“明代中期的僧宗林与宫廷画家吕纪为同乡,吕纪为浙江宁波人,僧宗林为杭州人。僧在弘治年间被任命为五台山提督,正德年间(1506—1521)被明武宗敕封‘大宗师’的称号。其创作盛期应与吕纪大致相仿,风格亦相类。本幅雪景寒禽图,体物精微,立意高远,画风精工明丽,正是明代中期以吕纪为代表的宫廷苑画本色。这件作品尺幅巨大,纵一米八有余,横幅超过一米,当初应为大幅中堂。此种强调诗意的风格正是宋人诗画一体的再现。画中小字题诗则为画意之点题,虽为文人之挥洒,然大小相宜,并未破坏画面的完整性。此种题画形式也呈现了藏款的宋画图式向题诗题文飞舞张扬的明清文人画的过渡形态。中国画的收藏现状以名头为依归,惟名头之马首是瞻。而美术史的构成则是以风格为依据,以风格之创造和呈现为线索。僧宗林的作品清晰地体现了明代吕纪一派的宫廷花鸟传承,意境悠远、质量上乘,绝不输于任何名家之作。本款佳作是美术史的珍贵资料和收藏家的绝好藏品。”另外,还言及为“僧宗林的唯一传世之作”,以吸引买家的眼球。

  拍前的预展上,笔者曾多次驻足于此作前,首先为作品的精彩描绘所吸引,然而有一个重大发现进一步引起了笔者的兴趣,那就是题于画面之上的诗及落款。从正面看也就是目光垂直于画面,发现字体墨迹已深深浸入绢丝之内,但从侧面看也就是目光顺着画面看(目光与画面成小于30°角),却发现字体墨迹有浮于绢面上的感觉。这种情况只有绢画表面形成“包浆”之后,再行书写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而“包浆”的形成至少需要一二百年的时间,从这一点足可以说明画面题诗及落款与画作本身有着年代的差异,也就是说并非“原画本款”。为此有必要查阅资料对僧宗林予以进一步了解:僧宗林,号朽庵,明代余姚人。宋氏子,年十三出家受具,隐于临平安隐寺。弘治八年(1495 年)僧宗林曾被任命为五台山提督,他在五台山管理僧众、传法授戒,还校正《清凉传》入藏,为五台山律宗的复兴和《清凉传》的流传做出了杰出贡献。正德年间(1506—1521),武宗敕赐紫衣玉带和“大宗师”的称号。僧宗林还能诗擅文,其著名的《观鱼》诗:“鱼在水中生,人在水中死。贪饵鱼上钩,失脚人下水。人死鱼腹肥,鱼死人口美。吁嗟鱼与人,恶乎不知此。”禅味十足又哲理明晰。嘉靖(1522—1566)初,游都下屏迹香山,开万寿戒坛,诏选宗师为十座首说演毗尼多所利益世宗皇帝奉玄上书规劝请弘护上不以为忤。临终有辞三宝辞世诗题曰《浮生梦幻篇》,有《香山梦寝集》《朽庵和尚集》《朽庵手稿》《寒灯衍义》传于世。从史载僧宗林的介绍及其流传下来的多首诗作分析,画面所题诗的禅味风格与僧宗林吻合,而且书写流畅,还有墨迹及印泥确确实实深进绢丝之中,有着较长的年限,应是僧宗林亲作亲书无疑。那么由此推断此画作的真正绘制时间应自僧宗林再上溯二百年,况且事实上,画作本身也彰显着鲜明的南宋院体风格与特色,他的谨细、精微和灵动与明代院体花鸟画相对粗放、浓艳和匠气有着质的区别。所以此作定是南宋院体画无疑。还有,画底绢素的织法和风化气息为宋绢而非明绢,这也是佐证此作为南宋画的一个必要条件。再者,僧宗林能诗善文无疑,但并没有其擅画的任何记载,况且作为一位大德高僧即使绘画也必然会带出浓郁的禅味,而此作可谓标准的院体画,无任何禅味可感可言,所以此作绝非僧宗林所作,应是僧宗林目睹此作后见景生情有感而发,遂作出“或成四五或成三,梅影花香带雪参。自叹夜深寒彻骨,并无清梦到江南”的上佳诗句并题于画作之上,以慰或以抒情怀。

  顺便应说一下,拍卖方的推介文章中,言僧宗林与吕纪为浙江同乡不假(一为余姚、一为宁波),但是二者并非同时代人。因为僧宗林卒于嘉靖(1522—1566)初,且弘治八年(1495 年)被任命为五台山提督,受皇封担任如此要职必应是修行多年的大德高僧,其年龄应不下于五六十岁。而吕纪1477 年生,字廷振,号乐愚,鄞州(今浙江宁波)人。弘治间(1488—1505),征入宫廷,为宫廷作画,供奉仁智殿,官锦衣卫指挥。僧宗林弘治八年(1495 年)被任命为五台山提督时,吕纪才18 岁,年龄的差异较大足以说明拍卖方推介文章中关于僧宗林学吕纪绘画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

  基于上述分析判断,笔者兴奋地参与到激烈的举牌竞拍之中,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从50 万竞举到160 万元,自身囊中羞涩的压力和竞拍对手们看中的“僧宗林唯一传世之作”而势在必得,迫使笔者不得不按下自己的竞投号牌,眼见到有人轮番出价到200 万元时,此作的诱惑力和“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想法促使我咬牙屏气将号牌再次举起,最终以210 万元(含佣金共计241.5 万元)收于囊中。当时的兴奋、惆怅、无奈……至今仍记忆犹新。

  更令人兴奋的是,时隔一年之后,笔者有幸得见1923年有正书局印行《中国名画第十八集》,开篇第一幅作品便是狄平子平等阁所藏《宋人画寒禽艳雪图》,后又从1934年有正书局出版的《中国名画集》(上)中复见此图。令人惊讶的是,此图与《寒梅芦雁图》无论树干、梅枝的折返、禽鸟的相向姿态等等都显示着恰为对屏,唯一不同的是置于画面下半部的《宋人画寒禽艳雪图》画有长尾锦鸡,而非芦雁。此图有狄平子长题边跋:爱书者知于帖外求碑,求颜、柳、虞、褚、欧、薛诸家所遗之笔法也!爱画者亦然!宜于黄、王、倪、吴、文、仇、唐、沈之外,求其所遗之笔法。此吾国赏鉴家向来注意者。唐宋妙迹湮没者何可胜数?此幅用笔、设色、布景、运意皆非元明人所能梦见,当确为艺林中铭心神品!平子狄葆贤题记。试想,此跋若题于《寒梅芦雁图》照样妥帖!由此又不失为笔者所断《寒梅芦雁图》为南宋院体画作之又一佐证!

  明僧宗林题跋:或成四五或成三,梅影花香带雪参。自叹夜深寒彻骨,并无清梦到江南。朽庵。

  1.《衡水中国书画博物馆馆藏精品选集》(宋元明绘画卷)第38页至第39页,西泠印社出版社,2013年。

  出版:《中国名画集》(上)1934年有正书局;《中国名画第十八集》1923年有正书局印行返回搜狐,查看更多